薛冷鸢左侧眼眶里,那枚黄铜机械算珠在发出一声脆响后,直接炸开一团刺目的火星。

细碎的齿轮混着粘稠的黑血,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。她没有去捂眼睛,仅剩的右眼依旧维持着令人心寒的空洞。她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左眼的神经连接,脚尖点地,向后暴退。

但深渊的污染比她的退避更快。

狄无忌化成的那滩黑水,像是有生命的活物,顺着岩石缝隙疯狂蔓延。那些闪烁着微光的因果绝阵阵纹,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,连一丝抵抗都没有,直接被蛀空了底层的灵力流转。

嗤啦——

一声如同裂帛般的闷响。长达数丈的物理防线彻底塌陷。外界那狂暴的混沌风暴,夹杂着灰色的空间乱流,毫无遮拦地倒灌进商盟的阵列内部。

外部屏障,宣告破灭。

法则裂隙核心。

李长生压在导管上的左肩猛地一轻。

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失重感。排洪闸门外侧的阻力彻底消失了。他体内那股积压到极限、已经让血管晶体化的庞大压力,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微观视野下,那些碳化的骨骼表面,停止了进一步的崩解。

但这口喘息,连一个完整的呼吸都没撑过。

经脉深处,楚江寒的黑色触须与姬无妄的暗金死线,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剧烈的震荡。高维存在的感知力远超凡人想象。它们瞬间察觉到,自己注入这具容器的夺舍本源,正顺着那个被撕开的豁口,向着外界的虚空狂泄。

惊怒之下,两股庞大的意志没有任何沟通,却极为默契地爆发出了狂暴的向内拉扯力。

楚江寒想切断触须止损,姬无妄想强行拖回道蕴。两股力量以李长生的奇经八脉为绳索,开始了最野蛮的拔河。

“呃……”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

这不是肉体层面的疼痛,这是灵魂被放在磨盘上碾压的撕裂感。他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像是皮下埋着扭动的活物。后槽牙被他生生咬碎了半颗,混着腥甜的血沫咽下肚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仿佛下一秒,这具勉强拼凑起来的容器就会被从内部扯成三截。

但他不能退。一旦退了,这两股力量就会重新填满他的气海,把他彻底撑爆。

李长生眼底的乱码残像疯狂跳动。他没有去对抗双神的拉扯,那是徒劳的。他将全部的意识,死死钉在了窃天体的底层逻辑上。

他盯住了那根原本连接着狄无忌的因果死线。此刻,这根线正悬在半空,像一根断掉的导火索。

“想抽身?”李长生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弧度。

他借着体内向外倾泻的洪流,强行卡住因果规则的底层BUG,意念如刀,狠狠劈在那根死线上。

一根线,在乱码视野中被生生剥离出两条。两条变四条,四条变十六条。

带有楚、姬二人威压和深渊污染的暗红死线,像是在腐肉上滋生的真菌孢子,顺着防线的缺口,开始了一场不受控制的疯狂分叉裂变。

就在这时,微观层面的战局突生变故。

楚江寒在狂暴回撤的间隙,那条黑色触须诡异地颤动了一下。这位九幽魔尊极其敏锐地抓住了因果外扩的势能,顺水推舟,将一抹发暗的吞噬印记,悄无声息地揉进了正在裂变的死线中。他打算借李长生的手,在商盟那边建立一个隐秘的夺舍第二锚点。

李长生的窃天体视野瞬间捕捉到了这簇违和的代码。

但他没有去剔除它。剔除需要算力,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算力。

他指尖微动,顺势截取了楚江寒这股送上门的吞噬力量,将其当作催化剂,猛地灌入裂变网络中。

死线分叉的速度陡然暴增数倍。漫天暗红如同一蓬炸开的暴雨,狠狠射向阵外。

只是,在借力打力的瞬间,因果的最深处,一丝微不可察的深渊残渣,如同水蛭般顺着回流的缝隙,蛰伏在了李长生识海的外围。他察觉到了这块跳板,但此刻只能将其压下。

裂隙外围。

黄泉打捞客的阵型彻底乱了。他们亲眼看着狄无忌连同那身重甲化成了一滩剧毒的黑水,现在,那防线缺口处,成百上千根暗红色的诡异丝线,正像活体触手一样朝他们铺天盖地地扎过来。

“法阵破了!快跑!”

一个满脸横肉的体修大吼一声,连刚刚捡到的一块散修残骨都顾不上要了,转身就往反方向狂奔。

“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什么道蕴,这是深渊里的脏东西!这单生意老子不接了!”

几十个底层耗材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,彻底抛弃了对商盟的敬畏。什么阵法、什么纪律,在融化成黑水的现实面前毫无意义。他们四散奔逃,互相推搡。有人为了抢道,甚至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同伴。

商非白站在阵列大后方,看着这群溃逃的蝼蚁,脸上那半副金钱面具泛着冷光。

死账截断镖融化了,物理防火墙也塌了。面对那漫天射来的因果死线,他需要新的缓冲层。

“拿了商盟的安家费,就得干填坑的活。”

商非白的声音不高,却精准地传进了每个逃跑的打捞客耳中。他抬起右手,大拇指在食指的一枚暗金扳指上重重一拨。

嗡——

奔跑中的横肉体修突然僵硬了。他迈出的右腿死死悬停在半空,脸上的横肉因为无法遏制的恐慌而疯狂抽搐。

“我的脚……怎么动不了了!”

“商管事!饶命!我家里还有……”

不仅是他。几十个四散逃窜的打捞客,在同一瞬间,全部被定在了原地。万界商盟刻在他们灵魂深处的“违约死契”规则被强行激活。商非白跨越了空间的距离,蛮横地剥夺了这群人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控制权。

商非白五指猛地一握。

几十具身体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,身不由己地倒飞而回,重重地砸在防线缺口的边缘。他们被迫背靠着背,肩挨着肩,灵力被契约强行抽取并连接,在瞬息之间,结成了一座惨烈的人肉盾阵。

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漫天的暗红死线逼近,却连闭上眼睛的权力都没有。

嗤!噗!噗!

没有任何悬念。在窃天体的极端催动下,裂变后的因果死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们身上廉价的护甲,狠狠扎进了这座肉盾死阵中。

横肉体修的眼珠猛地凸起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。一根暗红色的丝线从他的左肩骨缝刺入,穿透肺叶,又从后背探出,死死连上了下一个人的脖颈。

原本单线的排压通道,在这一刻,瞬间升级为覆盖全场的庞大多线网络。打捞客全员,被强行并入了这条致命的减震通道中。李长生成功地将这张替死的大网,彻底撒了下去。

法则裂隙核心。

李长生沾满碎骨和黑血的脸颊上,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、却透着寒意的笑意。灵魂撕裂的剧痛依然在折磨着他的神经,但他知道,黄雀已经入局了。

他无视了体内的翻江倒海,用一缕神识顺着那张铺开的因果大网,带着死神审判般的压迫感,将声音送进了每一个被套牢的打捞客、以及商非白的耳中。

“既然吃了饵,那就用命把因果填满吧。”

漫天死线在几十具肉体间穿梭交织,深渊的乱码顺着通道开始疯狂倒灌。肉盾死阵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溶解声。商非白死死盯着那片正在痛苦抽搐的肉林,手指搭在了因果算盘的边缘。